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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地的心跳

天终于暖起来了,哒哒香含苞初放

天终于暖起来了,哒哒香含苞初放,草地茵绿,空气中漫起泥土的气息。我想,若把这一捧土捏出魂儿来,会是什么样子?我带着对泥土的万般遐想,去拜访了一位泥塑不倒翁的传人,近距离感受这份土味儿。

我走进齐老师工作室的时候,屋子里空气浑浊,却裹着丝丝暖意。工作室不大,几张横排并列的桌子占了大半。桌子上摊着旧报纸,一堆黄土,还有一个敞口的直径约一拃长的瓷坛子,里面插着几把剪刀、小锯子、刷子,像是老农随手搁在田埂上的农具。

齐老师坐在桌子旁边,瘦小的身子被一件深色的格子上衣罩住,头发已经有些花白,手上有泥巴的痕迹。她正对着几个学生说话,声音不高,字字沉稳有力,落在人心里。

“手要快,心要稳。泥巴吸得快,报纸湿了就得赶紧贴,慢了就皱了,贴不实。”那些学生手里拿着成型后的干泥坯子,正把剪成小块的报纸往上面糊。

我知道,这就是“卢氏不倒翁”。

趁齐老师指导学生的时候,我走到展台前。台子上放着十几个做好的不倒翁,规格基本一致。它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,圆滚滚的身子上面画着简单的图案——有戏曲脸谱,有普通人物,还有花草景物……

我拿起一个,翻过来看底部。泥巴露在外面,粗糙的、暗黄的,没有糊纸,就那么坦荡荡地敞着。

我把它放回桌上,用手指轻轻一推。它晃了晃,左摇右摆,像喝醉了酒的庄稼汉,踉跄了几下,又稳稳地站住了。底部那块露出来的泥巴沉甸甸地坠着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来回地压着。

这不倒的秘密,原来就藏在那一捧泥土里。

齐老师坚持底部不糊纸,不是为了省事,是“祖上传下来的规矩”。“底下不糊,才能摸到泥,心里才踏实。”我问她踏实什么,她笑了笑,说:“人不接地气,怎么站得稳?”

这话说得轻,却重得像块泥巴。

我问她:"这手艺传了多少年了?"

她说:“祖上就开始做,到我这儿第四代。年头不短了,但也没人专门记过。反正,一辈传一辈,没断过。”

没断过。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,里头装了多少年月,谁也说不清。

一门老手艺,工具和材料都是常见的东西。

寒酸吗?寒酸。

土气吗?土气得不能再土气了。

就这么个寒酸又土气的东西,愣是稳稳地传了下来。

我问齐老师,有没有想过把不倒翁做得高端些?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:“高端?我们这玩意儿就是老百姓玩的东西,小孩满月送一个,老人过寿摆一个,图个吉利。”她说有外地来鹤岗旅游的人,觉得这玩意儿“土得掉渣",反倒觉得新鲜,买回去当摆件,也算给咱这土手艺留个念想。

她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正糊着一个新的不倒翁。旧报纸在她手里听话得很,一按一抹就牢牢地粘住了。浆糊的味儿弥漫在空气里,和着泥土的味儿,混成一种说不出来的、既熟悉又陌生的气息。

齐老师坐在那张旧桌子旁边,塑泥巴,糊报纸,晾干,再糊。她很稳。做泥坯子稳,糊纸稳,说话的语气也稳。这份沉稳是几十年跟泥巴、报纸打交道练出来的。

起身时,她送了一个不倒翁给我。底部那一圈露出来的泥巴被磨得有点发亮,上面画了一个站立在春风里、身形婀娜的古代女子。我接过来,沉甸甸的。那一刻,我觉得接过来的不是一个玩具……

卢氏不倒翁是大地的孩子,一捧土,几张纸,一点糨糊,一双快而稳的手。它不高贵,不精致,甚至有些卑微。但当你把它推倒,它晃一晃,又站起来。

不是因为骨头硬。是因为屁股底下,坐着一把实打实的泥土。

人这一辈子,摔倒了能站起来,不也是因为心里头,还揣着一点接地气的东西吗?

走出工作室,我把不倒翁从报纸里拿出来托在掌心。掌心微凉,然后慢慢变暖。那一刻,我觉得摸到的不是泥土——是大地的心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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